我已经记不清自己路过了多少次西安,这个于东西大动脉的中枢城市,是任何人进行中国旅行怎么样都无法回避的一个点,很多时候我的目的并非陕西省,然而总是得路过西安一两次,至少在车上。
是的,多少次迷迷糊糊中,我看到过了洛阳就晓得在往陕西跑了,而过了秦岭,陡然一阵凉风,预示着陕西之旅即将完成。
西安是外国人在中国旅行最重要的一个点,事实上在许多外国旅行者眼里比北京更重要,北京的外国人至今不习惯驴肉火烧,而西安的城墙下随处可见啃着肉夹馍喝啤酒的金色碧眼小青年。毕竟,西安早于北京一千年已是国际都市,尽管他今天的经济与技术落后于这个伟大的身份,然而,站在历史的角度,区区几十年的落后或进步,只是一页纸的内容罢了,弹指一挥,一挥。
你知道,我来自扬州,那是一个更加与其历史身份不符的江南经济欠发达小城市,实在没什么立场嘲笑它们……
一个真正的扬州人,很容易在成都、西安寻获相似的生活气息,梧桐树、早茶与晃膀子的街坊,有理由相信这些古老的城市有着神秘的一丝血脉相连。尤其当你来到深圳,缺乏血脉的反作用力更加明显,你感觉那比国外更陌生。
回到开往西安的列车上吧,我从桂林出发,熬了第一夜,标称115人的最后一节车厢里塞了至少200人,如果你像我一样又坐在最后一节车厢的最后一排位置,最好不吃不喝,因为从座位到厕所的十多米,需要花掉半小时的时间,忍受无数的白眼,一不小心便会踩在某个人的胳膊甚至脑袋上,不然就是一块香蕉皮。而当你到了厕所,可能失望的发现已经有一个班的人在排队,或者厕所门干脆坏了——再也打不开而不是再也合不拢那种坏,马桶本身亦被至少三四个成年人类占据为临时空间,总不能suck吧~
何况,夜里宁静的车厢将被你上厕所的愿望粗暴打断,事实上硬座车厢难得安宁,因为每隔一小时,万恶的杂货推车都会喊着“让一让”的口号名正言顺的毁灭一切,今天的列车员操着关中口音喊着“大吃大喝(发第三声),花钱不多”,将人们从宝贵的宁静中扯回炼狱般的现实。一些人刚刚入睡,另一些人刚刚在过道找到一个可以坐下的位置渴望小歇片刻,每一轮折磨,人们至多获得几十分钟的宁静——所以,在手推车以外时间里,任何一个人企图上厕所,都会打搅到不下五十个人的睡眠。
关于手推车为何孜孜不倦的侵犯人们,有两个说法,一是民间论调,国家机器小人物心理扭曲的恶趣味,实际上没多少人想买手推车糟糕透顶又昂贵的商品,我告诉过你么?曾经在手推车销售的官方认证火腿肠里吃到一块牙齿大的骨头,这至少证明真的是肉……总之,枯燥的生活与现实中卑下的地位使得小列车员以折磨平凡的乘客为乐,他们有床,所以最乐意肆意妄为的滋扰穷人以及被铁道部蹂躏至买不到睡铺的“被”穷人们一夜;
另一种说法来自官方——中国小偷多,如果你们睡着了,就会被偷窃,因此我们负责让你们睡不着。
你信么?
反正铁道部长信了,虽然我怀疑这人一辈子没坐过几次火车,八辈子没进过硬座车厢~
至今,我那些出身富庶的朋友们不相信地球上有五十个小时硬座车厢这种东西,而一些世家的老人们以为火车上都是软卧包厢,年轻的女服务员微笑着端茶倒水。
曾几何时我也如此天真。
Anyway,任何渴望了解真正中国的男人,都应该试一试三十小时以上的硬座车厢,老马坚持过十七个小时硬座与八小时无座,这是他成人礼的一部分。而我年轻时的记录是一次性坚持五十六个小时无座,我带了一个折叠板凳,每小时与手推车搏斗一次,在无尽痛苦的三天中穿越了整个国家,引以为傲,并在至此以后的十年里再也没试过硬座,直到今天。
这是一趟开往西安的列车,理论上要坚持两夜,可是我已经老了,吃不消,故而在中途的武汉下车疗养,休整一天,然后换另一班卧铺舒舒服服的到西安。
体验生活这种事情,一个晚上够了-_-
我用前半夜时间与车上的陕西籍乘客联谊,道具是啤酒与“猴王”牌香烟,然后以铁道部官僚的共同话题建立了革命友谊,最后,当我们开始谈论陕北米脂县女人的曼妙,肌如白雪什么的,意味着已经是无话不说的好兄弟,尽管只维持一个晚上,此外我这辈子尚未见过任何一个来自米脂的女人。
西部人总是很容易相处,基本上只有三要素,喝啤酒、骂官僚、吃面!无论他们来自西安、宝鸡、榆林、延安还是边陲汉中。
一个西安本地人强忍着炫耀的心情抱怨西安人的慵懒,他在“不经意间”透露自己拥有两套房产、可以不用早起上班、吃完上午十点半第一碗柳巷面再出门、反复强调铁道部的罪恶以至于他这样有身份的人不得不硬坐回去。这位仁兄虽然有点骄傲,但无疑给了我最多详实的信息:大皮院定家小酥肉不用排队的时间、出了陕西历史博物馆不可错过的翠华路饺子馆、正宗桥梓口腊牛肉品鉴心得等等。
一位西安籍的新疆建设兵团年轻军官则认为面条的王道还在新疆,新疆拌面冠绝天下,柳巷面之所以独霸西安无非因其是拌面的做法,我深表赞同,可惜新疆最近流行杀人放火,不太敢去吃面。
另一个90后陕北打工族则强调了半斤饺子配一小碗麻食的经典组合,“管饱到晚”。顺便说一句,这位90后理论上还在读大一,然而他告诉我现在无数像他一样的学生只要每学期坚持交学费就能在三年后拿专科文凭,并不需要上课,事实上野鸡大学里也没几个教师,于是同学们纷纷出去打工挣钱了,是新时代的民工,他的“兼职”是在广西荔浦推销化肥。
我相信他,因为在广西一年的实地考察中,许多留守农民告诉我他们子女就读的大学名称都闻所未闻。有几次我想劝他们既然如此不如去专科技校学技术,然而一个暑假归来的野鸡大学校友则表示大学什么都不用干不用学太happy了!技校太苦了,人家才不去呢!
事实上,90后兼职打工族,你不觉得这是多么有激情多么热爱人生的一群孩子么?
90后孩子向我传授熬夜的经验“第一个晚上最难,到白天就好了”、“第二个晚上你开始坏有希望,感觉不那么坏”。
他说不打算回家,只是留在西安的野鸡大学宿舍歇息。他的家距离西安地理上不到三百公里,然而实际需要耗费一整天的时间,来回两天,得不偿失。
这使我想起关于重庆市的一次经历——从重庆机场到重庆辖区某个县城需要开车八百公里,九转十八弯,地球上最大的城市,建几个市内机场都不为过。
于是安慰他道还好还好,中国西部,处处有人间奇葩。
次日早上下车时,最后一节车厢最后几排的西部兄弟们纷纷与我热情的告别,他们祝福我下周的西安度假之旅完美无缺,吃到所有他们让我记在小本子上的名小吃。
我含着热泪,踏上武汉温暖的街道,心中呐喊着:
床!我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