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上午十一点,本季最后一批志愿者手拉手欢快的离去,这帮孩子里有些人无奈有些人怅惘,还有的累得不成人形,终于松了一口气,睡眼惺忪的爬上巴士酣睡。
昨夜酒后,有个娃问:“我们都走了,您会不会伤感呀?”
我不屑一顾的表示自己非常职业而且专业——最习惯的就是后会无期的告别啦。
你们这些年轻人相知相遇相识的风花雪月对叔来说只是盘阳河水过弯时激起的一道涟漪,无声无息的流向日落。
一般人至多心若古井,波澜不惊,可俺的胸襟便如汪洋汇聚百川,任它奔流不息或万里止水,只作壁上观。
再者,这个月你们走了,下个月还有更多俊男靓女会来大干一番,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嘛。
总而言之,千万不要担心叔会伤感,叔只担心冰箱意外断电坏了那盘没吃完的午餐肉。
志愿者小妹待我说完,竖起中指,留下一个鄙视的眼神转身离去。
十一点三十分,我用Leatherman工具刀费力的削着山葛薯,它不是设计来切地瓜的,所以有点力不从心,实力还不如一把五块钱的水果刀,虽然在阿富汗修四驱车或夹断炸弹引线很拿手。
叮铃……叮铃……
突然,床头的电话响了。
我擦擦手,抓起白色塑料听筒,放出一段生硬的中文:
“喂喂,是袁泉先生么?”
“是呀是呀!”
“我是中西纯一,今天晚饭有什么想法?”
啊啊,原来是中西大哥,还以为整个华昱假日酒店、整个巴马只剩我一个现代人了呢,没想到还有一个寂寞的日本老男人。
严格的说中西大哥不算很现代,我还没出生以前,他已经跑遍了亚洲。
刚开始,称呼一个有自己两倍年龄的白发人为哥们略有不习惯,尤其是他写的好多本美食评论还摆在日本亚马逊上销售,他拍摄的北朝鲜纪录片至今是世界上最好的参考资料之一。
但中西层出不穷的恶搞花样,差点迫使我们叫他小弟。
刚认识时,得知中西亦是经验丰富的摄影师,我首先表示非常喜欢他用了十年的经典款Rimowa Topas铝合金行李箱,然后惶恐的请他介绍一款稀有的摄影灯具,20分钟后收到一封电子邮件:
“袁泉阁下你好,我是广告促销邮件……”
……
中西纯一最近的工作是受日本畅销杂志Sotokoto的委托,深入调查巴马的物产与历史文化,而位于巴马县政府大院内的华昱假日酒店最近成了这种人的大本营,所以他住在我楼上,成了邻居。
不像大多数55岁的日本老男人,中西纯一生的高大干练,有着欧洲人的体型,只看背影还以为是壮小伙。
2009年12月,我在北京东方君悦酒店的大堂第一次见到中西时,他有一头白发,眼神迷离,摆出目空一切的表情,仿佛日剧里的财阀老板。
第二天风闻其为Sotokoto社长小黑一三的助理时不由的大跌眼镜,靠,老子以后也要这么有范儿的助理!
不过这是个误会,从去年一直持续到今天晚餐。
我咬了一口鸭腿,含混不清的问:
“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助理?”
中西尴尬的扰扰头,旋即答道:
“其实……我是个作家……”
方才知晓人家是正儿八经的职业美食评论家,有着令东京所有餐厅不敢怠慢又头疼无比的笔头,一直从事独立策划,受雇于Sotokoto乃是最近的差事,刚好他对巴马有兴趣,又无妻室之累,于是一拍即合。
说不清是老板选择了自己,抑或自己选择了老板呢。
话说回来,今年八月的中西出场相当震撼,白发换新颜——全黑了!
我把他的近照给朋友看,群众纷纷表示:
“这四十岁的大叔看起来还挺帅挺年轻的。”
要知道五月份的中西看起来有八十岁,走一条街都累得气喘嘘嘘。
如今一头黑发,干劲十足,每天上山下乡。
不由得感慨美元的力量真是强力呀
——“咬咬牙去了东京最好的医院,根除顽疾!一天一千美元!”
电话这头继续着:
“袁泉先生,老板们走了,我可以自由的出去吃饭了,有何推荐?”
还没待我回答,中西接着自问:
“生切马肉?剁椒鱼头?闷烧血鸭?炒土鸡?”
……
原本我的晚餐计划是吃方便面,干拌面!
用“淘宝”网购的青花瓷海碗盛面饼,大小正合适,然后倒入滚烫的热水,趁着吱吱作响扣上塑料饭盒盖,将冻成块的酱料包铺在盖子上,由热气融化。
三分钟后用筷子做栅栏排出汤水,置入酱料与“老干妈”香辣脆,搅拌均匀,再切几片午餐肉,开一盒凤尾鱼罐头
——三下五除二畅快淋漓的吃光,最后来一杯发酵到十度的本地野生毛葡萄酒消食,喝饱了倒头大睡,实在完美!
搭配固然有些怪,但便捷好吃又管饱,非常适合宅在屋里不出门的工作方式。
因此对于突如其来的外出邀请有些犹豫,连续跑了十天吃了一周山珍海味,真想好好休息来点粗茶淡饭呀,可是中西最后一句话使我彻底下定决心,吃大餐去也!
——“我请客!可以报销哟!”
小黑社长看咱们年轻人总是板着一张脸,我早有不爽,能大吃大喝他的公款解气,何乐不为!
照我说,如果日本人有一个共性放之四海而皆准,那必然是执着。
比如日本的拉面文化,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日本人吃了两千年,历史悠久,才能诞生出这么多拉面硕士、拉面博士、拉面协会、拉面研究所、拉面博物馆。
拉面专家在日本是一份很有前途的职业,竞争激烈,比拼严酷,您要是没吃过几万碗拉面,压根没资格点评。
日本媒体常报道不同拉面专家之间的掐架,这个说老子吃了六万碗,自然可以鄙视你们这些一辈子只吃过五万碗的后辈;反对者则回击您仗着胡子长吃面不带脑子,没有触及面条的灵性,虽多而不精,远远不够班。
五万碗面什么概念?
我给您算算,假设一个职业美食评论家20岁起立志做拉面专家,少食多餐,坚持一天吃四碗面,80岁的时候才吃够六万碗。
当然,也许个别卓越的拉面大王启蒙中,学业刚猛精进,一天五碗面,亦要坚持到花甲。
姑且不论吃半个世纪面条会不会反胃,单是这份执着实在叫人不知道该佩服还是瞪眼。
话说现在中国爱吃日本拉面的人越来越多,对拉面文化推波助澜。
但许多拉面fan并不知道,拉面在日本的历史还不到一百年。
起初是孙中山那帮留学生带过去的中国面,日本人很喜欢,但是“喜欢”还不足以开发自己的拉面,比如豚骨拉面的灵魂是猪骨汤——猪肉在当时的日本可稀罕了。
二战前夕,伴随大量生猪肉进口,直到1937年,横滨一个面条师傅无意中发明了猪骨汤拉面。而著名的北海道大酱拉面出现的更晚了,1961年才开到东京。
你瞧,一门平民手艺传承不到百年,人家就从零到有乃至发展出博士学位。
或许有些国人会说,不就是碗面么,搞得这么神神叨叨纯属扯淡。
对,所以扯淡的日本人搞出了拉面博物馆,日进斗金;
陕西过油面还在大排档躺着,一碗三块钱。
这个事例充分说明老祖宗英明,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只不过都不在中国。
言归正传,只有区区55岁的中西纯一先生完全不够格做一个拉面专家,年龄未到,因此术业专攻中华料理与甜点,偶尔从事美食文化交流的工作,比如将蔡澜的书翻译成日文。
我以前很激动自己大力推崇的干拌面铺子亦引得沈宏非先生不远万里来品尝,于是一直觉得自己有美食家天赋,不过仅限于与真的美食家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面,而且还不在同一个时间;
今天得以跟一个有血有肉看得见摸得着的美食家吃晚饭,一顿顶十顿,还是可以报销的,吃起来毫不心疼,想必美食技艺突飞猛进。
在欢快奔跑的电动三轮车上,我们合计了一番,这么多要吃的主题,两人的胃加在一起也不够用,所以必须分两顿吃,先吃鸡鸭,再吃马!
目标,马肉大排档,出发!
语罢,司机透过后视镜友邦惊诧的瞄了我们一眼。
吃马肉的地区虽不多,但远比一般人知道的多,游牧民族普遍有吃马肉的习惯,除此之外我国西南地区也很流行,前者吃高头大马,后者吃用于背负重物的矮种马。
古兰经不准吃马肉,但是哈萨克斯坦人却是吃的,不仅吃,还很认真的吃,认为马肉是肉中上品,只有尊贵客人才配吃,而且能治病。
但是哈萨人一般会等马死了才吃,日本人显然没这个耐心,因为马肉刺身可是要求很新鲜的,因此他们专门养殖了吃。
可是广西人则技高一筹,不仅马肉,马肝、马肺、马肠、马上、马下水等统吃,甚至还开发了马肉米粉这些进阶产品。
中西垂涎已久,我则心怀忐忑,毕竟觉得马是有灵性的动物,可谁叫我立志成为美食家呢,唉。
顺便说一句,最近济州岛也开始流行马肉料理,过去马肉珍稀,只有贵族能吃,现在韩国人觉得自己富了,于是大韩航空开办了世界上最大的养马场,吃的不亦乐乎。
巴马人很萌,他们管马肉叫马肉,管内脏为主的马杂叫马杂——那么马肉加马杂呢?
叫“马一份”,又按份量细分为“马小份”与“马大份”。
点单时中西严肃的提醒我“马小份”名不符实,完全不小。
于是我们的主菜是一个“马小份”。
中西很想尝马筋,概因日本马肉餐馆没这道菜,而鹿筋却是东瀛不可多得的珍品,想来味道差不多。
可惜今天售罄,厨师推荐了清蒸马脑,听起来就不寒而栗。
然而箭在弦上,我们对视了一阵,彼此赋予勇气,互相鼓励,心想可不能被巴马人小瞧,咬咬牙点了一份。
……
怎么说呢,吃起来不坏,心里不想着这到底是什么的话,还以为是豆腐脑。
只是拌了鱼腥草,有点受不了。
除此之外,我们要了一份家常豆腐与一大盆必不可少的火麻荠菜汤。
后来几顿饭里我们还吃了火麻炖豆腐、火麻粥、炒火麻籽、火麻酥、火麻锅巴、火麻饼干……
我忘记介绍,中西纯一目前的工作是调查巴马的火麻,主要内容是试吃火麻。
看到这里,有人要问,袁泉啊,说了这么多,七拐八拐,你到底写不写马肉的味道嘛?
我不写,作为一个未来的美食评论家,字字珠玑的美食评论显然要藏着掖着,所以我今天只写中西先生。
好了,我们继续。
在中西纯一还不是火麻调查员时,做过许多工作,比如记者。
他记者职业生涯的最高荣耀是被朝鲜政府列入黑名单,从此便焦急的等待2012年的到来。
这件事与传说中的世界末日啦、大灾变啦无关。
确切的说他是在等待一个历史事件,大约在2010年,也可能是2015年,总之不会晚过2020年,不然有违生理常识。
倘若真等到2020年,中西纯一就65岁了,体力不见得强盛如昔,创作的灵感与激情也很难说保存完好。
六年前,中西的朝鲜纪录片引起轰动,许多西方媒体来电,请他再去一次,可是这部片子影响力太大,以至于平壤的军政高层都欣赏了一番,结果很不开心。
居然让一个日本记者冒充食品供应商混进来,还大模大样的拍了一部纪录片,实在是奇耻大辱,死啦死啦!
然则人已经跑了,抓去平壤坐老虎凳灌辣椒水的愿望不能实现,只得列入黑名单,恐吓一番——你老小子再敢来就甭回去了。
所以中西对我寄以厚望。
“非常羡慕袁泉先生是中国人,最重要的是年轻,可以等到那一年。”
那一年发生什么不重要,但作为一个有理想的作家,在那一年之前与之后分别去两次朝鲜“采风”,肯定是相当不坏的主意。
既然中西是记者又是美食家,所以他的朝鲜情结最深重的是平壤一家老字号冷面馆。
“如果你去了,一定要吃两碗!”
“有一碗是祭奠我的!”
我的肚子早在半小时前就举了白旗,拼命搞掉一盘“马小份”后便只能喝茶了。
惹得中西接连摇头,说我没希望成为真正的美食家,尚不足一天五碗面的实力。
朝鲜冷面什么的,今年底我想办法去吃,现在无论如何不行了,再吃肚子就要炸掉,童叟无欺。
真不想通中西吃这么多咋还能如此精瘦~
一个真正的美食家显然也不该浪费。
所以他一边说一边认真的吃,消灭掉桌子上剩下的所有马肉、马脑、火麻汤,末了擦擦嘴,我刚要起身,却听见:
“稍等,再给我三分钟,还有些豆腐。”
至于为什么选这张手机拍摄的照片呢?
“因为真正的美食家是不能公开露脸的!”

